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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大爷和他的航船

发布时间:2018-09-17 10:42:09 来源: 作者:阮方顺 编辑:陈艳

  

我在《小街记忆》一文中回忆了小街的合作社供销社,说到小街的合作社就不得不说到富大爷的船。因为那时农村是没有汽车的,乡下的公路也不通,合作社的货物进出全靠富大爷的航船。

很早以前看过余秋雨先生的《夜航船》,文章充满了诗意,但又饱含了航船夫的辛酸。在我们村也有一只航船,航船夫是本村的长辈,其名讳最后一个字是富字,我们一辈的人就叫他富大爷,现在我后面的小字辈中估计都有人叫他富太太爷了。富大爷一生没有儿女,后来收养了一个女孩,这次回家听说他的养女很孝顺,也算是老有所养,好人一生平安了。

富大爷的爱人我自然称她富大婶了。这富大婶年轻时也算那个时代的文艺青年了,深爱我们当地的一种地方戏叫老腔庐剧的。为此她也登台演出过,但好像没有演过什么主角,一般都是跑龙套,演个丫鬟侍女什么的。对此富大爷很是有意见,认为这是不务正业,他殊不知富大婶的后辈如周小五、丁江涛、武道芳们就是因这老腔庐剧而成为家喻户晓腰缠万贯的名人的。周小五也因此成了民间艺术表演家,而他们表演的如《休丁香》、《三阴记》、《孟姜女》、《花园得子》等已然成为我们当地传统民间艺术的瑰宝了。其中《三阴记·秦雪梅观画》一节唱腔华丽,华彩帮唱韵味无穷。如你有兴趣可以上网收听,就会知道我所言不虚。说远了,还是说这富大婶吧,在富大爷的坚持下,富大婶放弃了心爱的舞台,夫妇俩专心经营起他们的航船来。

富大爷的船其实不是富大爷的,那是我们村(生产队)公有的,交由富大爷夫妻负责运营,所以我们从小就一直认为那是富大爷的船。富大爷的船主要业务好像就是为合作社运送货物。在那个计划经济时代,村民们的买和卖都由集体统一管理,计划销售的。日用百货由合作社统一经营,货源是从几十里外的西河站统一配发。村民们要卖的农产品也由合作社统一收购。其实也没有什么农产品可以出售,绝大多数农副产品都是不允许种植和经营的,都被当作资本主义的尾巴给割掉了,所谓的农产品也就是几个鸡蛋而已。那时的鸡蛋也就三四分钱一个,家庭主妇们恨不得从仅有的几只老母鸡肚子里抠出来(鸡是不允许多养的,养多了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是要被批判的。),一个一个地攒起来,等攒到十来个的时候,就拿到合作社买掉,换回几毛钱,用手帕包起来掖到贴身衣袋里,孩子们读书的开销和全家的油盐酱醋就全靠这几毛钱,是绝对不敢乱花的。合作社统一收购上来的鸡蛋集中放在用竹篾编成的圆形竹篓里,篾篓大约高有七十公分,直径三十公分,里面四周垫上稻草,再把鸡蛋放进去,鸡蛋满了,在上面铺上一层稻草,再盖上竹篾编成的圆形的盖子,把盖子和篾篓的口用麻绳绑在一起。还有就是废旧的农用铁器,也由合作社统一回收。等到合作社里收购了三五篓鸡蛋或是需要到西河站去取货,富大爷的航船也就来了业务了。

富大爷的航船就停泊在小街一里开外的北河闸下的斗门里。船体为木板构造,敞口,前后各有大约不到一米的所谓甲板,中部为船舱,分为四格(也许是五格),中间一格的船舱上有芦席搭就的半圆形小棚可以遮挡风雨。船靠近尾部的两舷上面各插一支木杆,木杆用牛皮带和船桨相连,两支船桨在空中交叉,船桨的把手离船底大约有半人高。船舱最后一格算是生活区了,因为在这一格船舱里有一个陶土制的柴炉,柴炉上放一铁锅或是放一铝锅。铁锅用来炒菜,铝锅用来煮饭。船身用桐油涂抹,通体乌黑,整个船和江浙一带的乌篷船差不多。

 

富大爷夫妇自己没有小孩,他们把全村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子女一样疼爱。记得小时候冬天上学,每次遇到富大婶,她都会帮我整理衣服,把裹在里面的土布衬衣、小棉褂什么的重新拉直理平在腰间掖好,把上衣的领子拉好理齐了,扣好领口的扣子,生怕我们着凉了。现在想起来还是满满的暖意。(我敢肯定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不懂我上面说的整理衣服是怎么一回事了,请原谅我文字的笨拙,不是一句两句能够说清楚的。)因富大爷夫妇喜欢小孩,所以我们村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大多都有跟随过富大爷航船的经历。记得大约在我五六岁那年,就有一次跟随富大爷的航船去西河的经历。开船那天清早天刚蒙蒙亮,大队搬运队的队员们从合作社把一篓篓鸡蛋从合作社搬到船上,小心放好,鸡蛋篓一般放在船篷下面。回收上来的废铁一般放在靠前面的船舱里。

上好货,就准备开船了。富大婶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支长长的竹竿,竹竿的一端深深插入水底,她整个人倚在竹竿上斜着身子,使劲地撑起竹竿,船头缓慢地调转过来,对准斗门下面的南河航道。富大爷站在船舱里,双手紧握船桨把手,吱吱呀呀地划起来,航船劈开清澈的南河水,碧绿的南河两岸缓缓向我们身后退去,船后荡起层层微波,微波渐渐扩散,轻轻地拍打着南河两岸,河面的水藻随着微波有节奏地起伏来。这时天已大亮,远处的神塘、坉陈等几个村庄在晨雾中朦胧若现,几缕炊烟在村庄上空飘荡开去。刚放出来的公鸡欢快地打起了鸣唱,此起彼伏。南河两岸被我们惊起青蛙纷纷跳入水中,使劲蹬着双腿拼命地向深水中潜去,噗通噗通声不绝于耳。通红的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洒满河面,而船头的富大婶全身融入朝晖中,金色的朝阳里,富大婶全身晕着红色光。迎着朝阳,我们向着几十里水路之外的西河进发了,我就在这朦胧的朝阳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我一觉醒来,已是早饭过后,航船也已经走完南河,进入较为宽阔水道,水道叫什么我已无法记起,只见两岸不时有大棵柳树,长长的柳枝轻拂水面,树荫里鹅鸭三五成群。这时富大婶给我盛了一碗新米粥,外加两个水煮蛋送到我面前,闻着阵阵清香的新米粥,就着长长咸豆角,啃着富大婶剥好的鸡蛋,我吃了一个闷饱。吃完早饭,我趴在船舷上,把手伸到船舷外的河水里,河水穿过我的手指,清凉清凉的。

也不知穿过了几座石桥,又叉进几道河湾,几十里的水路,我们走了大半天,船到西河站的时候已是下午了。西河街道是什么样子的我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也许我压根就没有上岸,没有印象是理所当然的。印象中,船一靠岸,富大爷就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一会就来了几个人把船上鸡蛋和废铁搬走了。再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又有很多人把各种东西往船上搬。东西很多,有麻袋装的咸盐、铁桶装的桐油、白土布包裹的布匹、麦秆编织的十八盘大草帽,等等,一直装到河岸上的人家吃完晚饭的时候,几乎把船给装满了才结束。我们在船上吃过晚饭,太阳也下山了,余晖洒在河面上,泛起块块红霞,航船载满货物,开始了我们的返程。晚风吹拂着河面,一阵阵轻微的热浪直往我的脸上扑来,河两岸陆陆续续有人搬来了竹床,三五成群地聚集在河埂上开始夏夜的纳凉,河岸上的人摇着芭蕉扇,大声地说着什么,不时传来一阵阵的笑声。渐渐地,蛙的鸣叫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厚重,夜色也逐渐浓厚起来,河面上逐渐被夜色笼罩,一轮新月早已挂在半空,满天的繁星闪闪烁烁,航船不时穿过一簇簇在河面上翻滚的萤火虫丛,远处已经什么也看不清了,只有远近的蛙声、船桨划过河水的哗哗声、河岸上不知名的小虫的啾啾声,它们是那么清晰却又飘渺朦胧。我依然趴在船舷上,伸手去撩那被夜空印染的似乎漆黑河水,河水穿过我手指,依然清凉清凉的。不知什么时候我又睡着了,等我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了,航船已经静静地停靠在北河闸下的斗门里了。

很多年过去了,那个清晨和夜晚的航船经历,时不时清晰而又模糊地浮现在我的记忆里。如今富大爷年事已高,再也划不动他的航船了,我也就再也没有撩过那么清凉的河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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